
李导游是个寡言的人,在平壤的街道上,他总是把游客的目光引向那些宏伟的纪念碑和干净整洁的主干道。直到有一天,我们的旅游车抛锚在平壤以北三十公里的小村庄旁。
那是一个十一月的下午,寒风已经开始割人。司机下车修理时,我递给李导游一支烟,他犹豫了一下,接了过去。
“这里的冬天,很难熬吧?”我随口问道,望着路边低矮的土坯房。
李导游深深吸了口烟,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。“在平壤外,”他停顿了很久,目光看向远方,“普通人期待的是每顿饭都能有肉的日子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很轻,却被寒风清晰地送到我的耳边。
旅游车修好后,李导游似乎变了个人。第二天行程结束,他低声问我:“你想看看真正的朝鲜吗?不是平壤的朝鲜。”
我跟着他坐上公交,一路向北。窗外,平壤的光鲜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泥泞的道路和衣着朴素的行人。两小时后,我们在一个无名小镇下车。
展开剩余78%“这是我姑姑家。”李导游说,领着我穿过狭窄的巷子。
姑姑姓金,五十多岁,脸上刻满了比实际年龄更深的皱纹。她的家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,泥土地面,唯一的窗户用塑料布封着。屋里最显眼的是墙上的领袖画像,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炭火盆,散发出微弱的热量。
金姑姑看到我们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是真诚的喜悦。她忙着用珍贵的茶叶为我们泡茶,那茶叶只有一小撮,泡出的茶水几乎透明。
“明天是小哲的生日。”李导游低声告诉我。小哲是他表弟,八岁的男孩,正趴在唯一的桌上写作业,铅笔短得几乎握不住。
“小哲想要什么生日礼物?”我问。
男孩抬起头,眼睛很亮:“我想要吃肉。”
他说得那么自然,仿佛在说要一块糖。金姑姑的表情瞬间凝固,随即勉强笑了笑:“这孩子...”
那晚,我在他们家中过夜。李导游告诉我,金姑姑的丈夫五年前在煤矿事故中去世,她靠在小镇工厂缝制军服维生,每月收入大约相当于三美元。小哲每天要走四公里去学校,午餐通常是两个小土豆。
“肉呢?”我问。
“每人每月定量200克猪肉,但去年十月以来,已经有三个月没供应了。”李导游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平静,“他们上次吃肉,是国庆日那天,厂里发了一点肉渣,做成了汤。”
凌晨,我被压抑的咳嗽声惊醒。金姑姑蜷缩在角落里,肩膀剧烈抖动,却用手死死捂住嘴,怕吵醒我们。李导游也醒了,他轻声说:“她的肺一直不好,买不起药,冬天总是最难熬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,李导游不见了。两小时后他回来,手里提着一小条猪肉——不到半斤,却花掉了他半个月工资。
金姑姑看到肉,眼泪突然涌了出来,她转过身去,肩膀微微颤抖。小哲则睁大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肉,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烹饪的过程像一场仪式。金姑姑小心地切下三分之一,把剩下的用盐腌起来,吊在房梁上——那是他们未来一个月的蛋白质来源。切下的肉被剁成碎末,和大量白菜、萝卜一起煮。肉的香气渐渐弥漫整个屋子,小哲坐在锅边,眼睛一刻也不离开。
肉汤煮好了,金姑姑先盛了一碗递给我,我推辞不过,接了过来。汤很稀,几乎看不到油星,几粒肉末沉在碗底。但小哲喝汤时那种全神贯注的表情,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——他小口小口地啜饮,每一口都在嘴里停留很久,仿佛要留住每一丝味道。
“好好读书,”金姑姑摸着小哲的头,“以后去平壤,那里的人天天都能吃肉。”
小哲抬起头,认真地问:“妈妈,平壤的孩子,是不是冬天也不会咳嗽?”
金姑姑别过脸去,没有回答。
离开时,我把身上所有的朝鲜元和美元都塞在枕头下,还有一盒从中国带来的感冒药。李导游看到了,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
回平壤的路上,我们沉默了很久。窗外,冬天的田野一片灰黄,偶尔能看到弯腰拾柴的老人。
“谢谢你。”李导游突然说。
我摇摇头:“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你看到了,”他看着窗外,“这就够了。大多数人来朝鲜,只看到平壤的光鲜。他们不知道,在这里,普通人用一生期待每顿饭都有肉的日子,用整个夏天储备勇气,面对又一个难熬的冬天。”
车进平壤,高楼大厦重新映入眼帘。李导游整理了一下制服,又变回了那个专业、寡言的导游。但我知道,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。
最后一晚,我在酒店阳台望向北方。我想象着三十公里外,那间小屋里,一锅肉汤如何支撑一个家庭度过又一个冬天;一个八岁男孩的生日愿望,如此简单又如此奢侈。
回国后,每当我面对丰盛的食物,总会想起小哲喝汤时的表情。在世界的某个角落,“每顿饭都有肉”仍然是一个需要期待的未来配资网配资指数,而冬天,总是难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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